刘君常先生传
刘文安
刘恒,字君常,号淡亭,世居某鄌郚,家素清贫,然家风醇厚。先生天性淳厚笃实,孝友之德与生俱来,一言一行皆合礼法,其德行操守如芝兰玉树,深为乡邻所景仰爱慕,其事迹流传于乡野之间,至今仍为长者教诲后辈之佳话。
先生早年便痛失父母,锥心之痛难以言表,哀恸之情远超常人。及父母灵柩安葬毕,先生决意庐墓守丧,于墓侧结草为庐,凡三年之间,未尝一日离墓侧半步。守丧期间,先生身着粗麻丧服,日食粗茶淡饭,不沾荤腥,朝夕前往墓前哭奠。日久天长,先生形容日渐枯槁,面色蜡黄,双眼因长期哭泣而布满血丝,目眦皆赤,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每至晨昏哭奠之时,其悲怆之声响彻山谷,过往路人闻之,无不驻足伫立,心生恻隐,叹息不已,皆感佩其至孝之心动天感地。三年服丧期满,先生脸上的悲戚神色仍未稍减,日常言行之间,依旧难掩对父母的深切哀思。
服丧既毕,先生转而侍奉继母王氏,其恭谨之心较之前侍奉亲生父母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继母王氏偶感风寒,或染沉疴,先生必亲自煎熬汤药,昼夜守在床前,衣不解带,悉心照料。凡继母饮食起居之琐事、日常所需之用度,先生皆躬亲料理,从不让仆婢代为操劳,唯恐照料不周。王氏性情稍显严厉,平日里对先生多有要求,先生却总能曲意承欢,顺着继母的心意行事,无论继母如何吩咐,皆无丝毫怨怼之色,始终和颜悦色地应对。乡里乡亲见先生如此善待继母,无不啧啧称赞,咸曰:“君常之孝,远超亲生之子,真乃秉承古之君子之风者也!”
先生自幼便对学问怀有浓厚志趣,天资虽非绝顶,却极为勤勉刻苦,且不尚浮华虚饰,唯独注重实学与践行,力求将所学知识融会贯通,应用于日常行事之中。初入庠序,先生便崭露头角,顺利登得秀才之第;继而凭借优异的学识与品行,获得廪生资格,享受官府廪米资助,文名渐渐在乡里传开。彼时,科举时文之风盛行于世,天下士人皆将时文视为跻身仕途的捷径,多趋之若鹜,苦心钻研雕琢之术。先生却对此深不以为然,尝对弟子言:“文以载道,传承圣贤之学、教化世人方为文之本旨。若徒事辞藻雕琢,只为迎合科考之需,舍本逐末,非治学之正道也。”遂毅然摒弃时文之学,潜心钻研儒家经义,以培育栋梁之才为己任。随后,先生于宅旁辟一陋室为讲堂,设帐授徒于乡里。讲学之时,先生因材施教,针对不同弟子的资质与禀赋制定教学之法,不尚空谈虚论,唯独以经世致用之道谆谆教导诸生。四方学子闻先生之名,纷至沓来,从学者络绎不绝。先生待弟子如自家子弟一般,不仅悉心传授学问,更注重教导他们立身行事之准则,引导他们涵养品德。门下弟子经先生教诲,多有成就,或入仕为官造福一方,或隐居乡野教化乡民,皆对先生之德感念不已。
先生素怀悲天悯人之心,平生好善乐施,视钱财如粪土,凡闻乡邻遭遇困厄,无不倾力相助,毫无半分迟疑。其诸多隐德善行,多是默默为之,从不对外张扬,故大多不为人知,偶有事迹流传于世,皆令人动容不已。乡里有秦氏人家,世代务农,家境贫寒,恰逢年岁歉收,又遭逢意外变故,欠下巨额债务,无力偿还。债主催逼甚急,秦氏无奈之下,只得打算卖掉年幼的女儿抵债。先生听闻此事,心中恻然,不禁叹息曰:“骨肉至亲,血脉相连,分离之痛,乃人间至苦之事,吾岂能坐视不理,任其骨肉离散?”言罢,遂急急忙忙赶往秦氏家中,问清债务数额后,当即倾其家中积蓄,代为偿还全部债务。又念及秦氏家境困窘,后续生计艰难,便又赠以足量粟米与布帛,周济其全家日常所需。秦氏父女得以免于骨肉离散之苦,感激涕零,秦父当即携女儿伏地叩谢,愿让女儿入先生家中为奴为婢,以报答先生再造之恩。先生连忙扶起二人,坚决推辞不受,仅温言叮嘱秦父好生度日,务必善待女儿,用心抚育其长大成人。
又有乡邻赵氏,家境同样贫寒,唯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。一日,赵某不幸染上瘟疫,高烧不退,卧床不起,病情危急,危在旦夕。偏偏其母早已双目失明,无法视物,连基本的饮食起居都难以自理,更无力照料患病的儿子,母子二人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,命悬一线。先生彼时正巡乡体察民情,得知赵氏母子的窘境后,心中万分焦急,忧心忡忡地对身边人说:“此子若得不到及时救治,定然性命难保。赵氏一旦绝后,其失明之母孤苦无依,无人照料,最终也难逃冻饿而死的命运,此等惨状,吾实难坐视。”言毕,当即急遣家中得力婢女,携带治病的药饵与充足的米粮,前往赵氏家中照料母子二人。先生仍不放心,每日必亲自前往赵氏家中探视,询问赵某的病情变化,督促婢女按时为赵某煎药喂饭、擦拭身体,调理起居;同时,也悉心照料盲母的饮食起居,为其梳理头发、清洗衣物,耐心安抚其焦虑之心。经先生月余的悉心照料与鼎力相助,赵某的疫疾渐渐痊愈,盲母也得以安然存活。母子二人对先生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,视先生为再生父母,每逢邻里相聚,必提及先生之德,感念不已。先生所行此类善举,数不胜数,却始终深藏不露,从不向外人夸耀,故当时之人大多只知其贤德之名,却不知其隐德善行的详细情况。
当时的县令吴某,为官清正,爱惜人才,素闻先生的贤德之名,心中深为敬重,决意举荐先生参加乡饮酒礼。乡饮酒礼乃古代朝廷为表彰贤德之士、教化乡民而设立的嘉礼,规格崇高,非品行端正、德高望重之人不能参与,一旦入选,便是乡邻之荣耀。吴某主意既定,便亲自拟定举荐文书,随后派遣下属备置华丽的肩舆,前往先生家中迎接先生赴会。先生听闻此事后,连连推辞,对前来迎接的使者诚恳地说:“吾乃山野鄙人,学识浅薄,德行微薄,实在不足以担当此等殊荣。还望使者代为回禀县令大人,收回成命,另择乡中真正贤能之人赴会。”使者奉县令之命,再三恳请先生应允,往返数次,先生始终坚守本心,坚决不肯赴会。乡里百姓听闻此事后,无不佩服先生谦逊自守、不慕虚荣的高洁品性,对其敬重之情更甚。
先生的长子刘潆符,自幼秉承父亲的教诲,天资聪颖,且勤奋好学,日夜苦读不辍,学业日益精进。于康熙戊子年,刘灤符顺利通过乡试,考取举人;次年己丑年,又再接再厉,顺利通过会试、殿试,接连登科,高中进士,一时传为佳话。朝廷授其浙江东阳县令一职,刘潆符感激朝廷知遇之恩,亦感念父亲养育教诲之德,上任之后,便立即遣人前往家乡,将年事已高的先生接到东阳官署中奉养,以便朝夕尽孝。先生居于官署期间,丝毫不以官宦之父自居,始终保持着平民百姓的朴素作风。饮食之上,从不讲究丰盛多样,仅以粗茶淡饭果腹即可;衣着之上,从不追求华丽名贵,仅以整洁朴素为要,始终坚守清贫本真之风。平日里,先生不参与官场应酬,唯以读书自娱,沉浸于圣贤典籍之中,自得其乐;闲暇之时,便与儿子刘潆符探讨治民之道,屡屡告诫儿子:“为官者,当以清廉为本,以百姓福祉为念,体恤民情,造福一方,切勿贪赃枉法,辜负朝廷信任与百姓期望。”刘灤符始终铭记父亲教诲,在东阳任上清正廉洁,勤政爱民,深受百姓爱戴。
先生一生操劳,积劳成疾,享年七十五岁,最终卒于东阳官署之中。临终之际,先生精神稍缓,召来诸子于床前,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定地训诫道:“吾一生无所追求,唯独以孝悌之道立身行事,以善良之心对待世人,以清廉之德坚守本心。汝等切记,无论日后境遇如何,身处何种职位,皆当坚守本心,不忘初衷,不可丢失德行之本,唯有如此,方能立足于天地之间,不辱没家族名声。”言讫,先生便安详而逝,神色未有半分痛苦。
赞曰:先生一生,孝友传家,仁心济世,其德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;其行如高山劲松,坚贞不屈。诸多隐德善行,深藏不露,不事张扬;谦逊自守之品性,不慕虚荣,不贪名利。先生虽终身未入仕宦之列,未得朝廷封赏,但其德行之高尚,却远胜于那些身居高位却贪赃枉法之辈。长子刘灤符接连登科,入仕为官,清廉勤政,克承父志,实乃先生教诲之功。先生之教,如灯塔指引后人前行,泽被后世子孙;乡邻怀其恩德,世代传颂其事迹;门下弟子念其师恩,践行其治学之道与立身之德。先生之名,虽未显赫于朝堂之上,却永垂于乡野之间,铭刻于百姓心中,可谓当之无愧的真贤士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