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主簿空摆官架子 愚长老妄修家谱仇
诗曰:
一官虽小也骄人,老去无权意未平。
只把乡邦充宦海,强将愚陋扮斯文。
修图贪利开筵宴,禁女登谱惹怨声。
小惠偏求人感恩,法海重生笑煞人。
话说民国六年,江南苏州府吴江县,有个旧衙官吏,姓贾,名文寸。此人自幼粗识几字,并无实学,早年投效县衙,熬了三十八年,钻营奔走,上下打点,临了只授得个从七品主簿之职。官虽微末,也算入了流品,他便自视不凡,终日端着官腔,摆着官威,在乡里横行惯了。
及至六十三岁,朝廷改制,旧吏多被裁汰。贾文寸无奈,只得交了差使,卸了官衣,领了些许恩饷,退归林下。
想他在任之时,虽是从七品小官,出门有人让路,入衙有人躬身,商户见了点头哈腰,乡邻见了恭敬称呼“贾老爷”。一旦去职归田,往日繁华烟消云散。城中旧友,不来探访;邻里街坊,冷淡相待;便是往日受过他小恩小惠的,也都避之不及。真个是:
他日田间无人问,布衣老朽少相亲。
贾文寸心中郁郁不乐,日夜思量:“我一生为官,虽只从七品,也算风光半世。如今退闲,社会之上无体面,宗族之间无声名,到老一场空,岂不枉活?”
忽一日,他想起本族贾氏,聚居贾家庄,世代务农,少通文墨,最是敬畏官身之人。他暗忖:“官场威风已散,何不回乡里,借修家谱一事,做个族长长老,重振声势?一来可在族中摆回脸面,做个太上皇;二来借着捐资修谱,敛些银钱,以度晚年。岂非一举两得?”
主意已定,贾文寸收拾行装,返回贾家庄祖屋。
族中人闻得从七品贾主簿回乡,还要主持重修家谱,都当是宗族盛事。那些务农为生、见识浅短的族人,一来敬畏他官身,二来想攀附体面,纷纷携鸡拎酒,前来拜见。
贾文寸见人来奉承,越发得意,把那官架子端得十足。整日穿着一件半旧长衫,领口紧系,手持一本皱巴巴的《论语》,开口“礼教纲常”,闭口“祖宗法度”,实则书中大字识不得几筐,偏要装成饱学宿儒模样,教训族人粗鄙无礼,言语庸俗,派头比在县衙做主簿时更盛十分。
为壮声势,他择一吉日,遍请族中男女老幼,无论田中正插秧的、地里正锄草的、家中正纺线的,一概强请而来。在村中晒谷场上,大排筵席,杀猪宰羊,鱼肉满桌,土酒成坛,轰轰烈烈,好不热闹。
这一场席面,真是:
今日太爷座上宾,一片奴才拍马屁。
但见贾文寸端坐正中太师椅,挺胸凸肚,闭目捋须,俨然一方诸侯。两旁族人,无论老少,皆垂首躬身,不敢仰视。
族中几个奸猾之徒,最会趋炎附势,争先上前敬酒,弯腰驼背,满脸堆笑,言语谄媚不堪:
“贾太爷乃我族唯一官身老爷,德高望重,今番主持修谱,真是宗族万千之幸!”
“太爷才学盖世,深明礼法,有太爷主持,我贾家谱牒,必光耀千秋!”
“我等草民,全凭太爷做主,凡有吩咐,莫敢不从!”
更有上前点烟倒茶、捶肩揉背的,极尽奴颜婢膝之态。满场皆是阿谀之声,奉承之语,把个不学无术的贾文寸,捧得天上少有,地下无双。贾文寸被拍得飘飘欲仙,忘乎所以,只觉自己真是宗族救星,人间圣贤。
酒过三巡,他拍案开言,高声道:“诸位宗亲!我贾某为官数十载,深明礼法。今重修家谱,乃千秋大业。需各出银钱粮米,量力捐资。多捐者,名列谱首,世代流芳;少捐者,亦录姓名,不忘根本。此事由我总揽,谁敢不服?”
众人齐声应和,纷纷解囊。铜钱、银圆、米麦、杂粮,堆了半桌。贾文寸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只道大事可成,威名可立。
哪知,他愚陋昏聩,满脑旧俗,法治不明,观念陈旧,竟当众立下一条死规:
族中女子,一概不许入谱。
他振振有词:“女子乃外姓人,嫁出便是别家眷属,岂可混入家谱,乱我血脉,坏我礼法?”
一言既出,满座皆惊。
当下族中,有数家无儿,只生得女儿,闻听此言,如遭雷击。内中有个贾老根,夫妻半百,只一独女,视若性命,闻女儿不得入谱,当场怒发冲冠,拍案而起,指着贾文寸大骂:
“你这老贼!当了一辈子从七品小官,便如此糊涂!我家无儿,此女便是我贾家根苗,你不许她入谱,是断我香火,绝我后路!你这是仗势欺人,天理难容!”
其余几户无儿之家,也一齐怒骂,声震全场。先前那些拍马屁的族人,见势头不对,都缩颈藏头,不敢作声。
贾文寸没料到激起众怒,一时手足无措。他心中明知理亏,却放不下官身体面与长老威风,不肯全盘认错。僵持半晌,他故作宽宏,沉声道:
“罢了!念你等无儿苦楚,我格外开恩,特许独女入谱,多女之家,依旧不许!你等须感念我的恩德,不可忘恩负义!”
他自以为施了天大恩惠,那些独女人家,必当感恩戴德,磕头谢恩,依旧奉他为太爷。
谁知,这般做法,非但无人感激,反把他那虚伪、贪婪、顽固、自私的丑恶嘴脸,暴露得一览无余。
族人心中雪亮:你本是理亏被逼,不得已而让步,却还要摆架子、施小惠、求感恩,何等无耻!
一时之间,怨声更重。
贾文寸不知收敛,自封为贾氏长老,凡事独断专行,克扣捐资,中饱私囊,依旧摆官威、装斯文。族人看在眼里,恨在心里,背地里无不唾骂:
“这哪里是长老,分明是法海再世!不分青红皂白,固守恶俗,假仁假义,可恶至极!”
不出半月,人心尽失。那些先前拍马屁的,见他失势,一哄而散;捐资者,不肯再出分文;田夫村妇,见他如见仇寇。昔日座上宾,一朝阶下嫌;满堂奉承声,化作千夫指。
贾文寸独坐空堂,看着那半本未修成的家谱,与几串零散银钱,晚景凄凉,门庭冷落。他这才醒悟:官架子装不出体面,愚陋扮不成斯文,小恩小惠换不来人心,借谱贪名,终究一场虚空。
正是:
莫道微官能压众,心邪行丑自招羞。
法海今生重出现,只留骂名在荒丘。
后人观此,当以为戒:为官休骄,为民休谄,持心须正,行事须公,否则,纵有千般算计,终落得身败名裂,贻笑千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