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工奇遇
作者 | 孙业礼
这场遭遇虽然已过去了二十多年,现在想起来,我依然气愤填膺!
那是2002年的春末,地里的农活已不很忙,幼时的玩伴郭丞三番五次约我去昌乐二街的劳务市场打工。
第一天上午刚到,下午郭丞就出了事,晚上十点多被他舅弟来车接走了。原本是奔他而来,他在二街已干了两年,我自己又没下过劳务,但考虑到回家没事,来时坐车加午饭已花七块,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家。老婆孩子还满心欢喜地等我拿钱回家呢。因此我拒绝了和他们一同回家的念头,自己硬着头皮干上几天试试。
第二天一早,天黑乎乎的就被劳务大军吵醒了。也不知几点,那时下劳务的基本没有手机。就连郭丞这个阔气的,才刚刚买了个传呼机。我们一个大房间住了有二三十人,五毛钱一晚。我随着他们来到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,里面的人已经乌央乌央,人山人海。来拉人的大部分是三轮四轮运输车,车厢用块大篷布把竹竿一撑里面坐人。
初来乍到,一时拉不下脸,反倒觉得不好意思。许多人围着车老板讨价还价,我就站在一边听,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,心里甚是矛盾。其实这个钟点是最好找活的时候。就在我这儿听听,那儿转转,犹豫不决的时候,一个小时眨眼过去,找人最旺的时刻流水般逝去,把守大门的也让你随便进出了。
然后再进来的车辆明显减少,要的人也不多,没了挑选余地的人们已经不管价钱多少,说出个数来就奋不顾身往车上跳。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。刚才的高价钱没赶上,现在又争又抢,我这个生手更没戏了,只好边徘徊边观望,但对市场行情有了大概了解,基本是十六七块钱左右一天。
好在还有六块钱,今天的饭钱和住宿应该满够。出了大院赶紧吃了两个包子,随着剩余的人群到了宝昌路上,看看能不能找到份活,无论如何都得去了,就是十块八块也比闲一天强。
机会很快来了。在路边没站多久,一辆大货车从北边过来,要两个人去平原乐化油漆厂装铁皮,二十块钱一上午。我大喜过望,立刻就要上,可路边的其他人待搭不理的,表现得甚是冷漠。其实,当时我要是个老手的话,认识的人多,肯定会有人递眼色给我暗示。胖胖的司机又加了两元,仍没人上。我在一边当起说客,说一上午多值过啊,二十二块钱。人们仍然不急,还在观望,最后司机说那就二十五吧。他身边的瘦子笑嘻嘻地说,再不上,可就过了这村没这店了,反正就一上午的活,又不累!在我的一再怂恿下,济宁的一个人高马大的伙计随我上了车。跟他干了一上午,我才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个新手,刚来昌乐没几天,否则我就是说破天,他也不会上车。
大概因为我替他们说了好话,又听我口音是当地的,所以就让我坐进了驾驶室,济宁的那位坐在了后车厢。从昌乐到平原一路我是再熟悉不过了,自小土生土长的地方走哪条道我都如数家珍。一路上我们三个有说有笑,到孵化场东边小路口时,我还让司机慢了下来,说从这里往东一里路就是我家。他俩说很好很好,返回时我想回家的话,从这儿下来就是。如果一直就这样坦诚相待,该是多么愉快的一天,但事情从来不安常理出牌,殊不知一张可怕的大网早已悄然而至,只等着我们往里跳了。
到乐化油漆厂是七点多钟,在厂子西南角堆着小山一样的铁皮下角料。依司机的吩咐,我俩一人一柄大钢叉往车上装这些铁皮。他的意思是把这些铁皮装完就成,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走。他们四五天一趟,每次两人一上午就轻松搞定。济宁的伙计嘀咕了一句,不可能吧。司机的丑恶嘴脸开始不装了,拉成个马脸,恶声恶气地说,好好干你的活,你欠揍是不。我看了他一眼,那凶恶的面孔顿时使我不舒服起来,和车上的那个又说有笑的简直判若两人。
干不完,咱不会下午接着干,你是外地人,少说话为妙。待司机和瘦子走后,我和济宁说道,咱俩尽力干就是,反正就这些活,二十五块钱值了。三十多岁毕竟是人生最好的时光,力气足干劲大。铁皮小山经过我俩一叉接着一叉五个多小时的奋战,终于所剩不多,胜利已经在望。这时,瘦子打着饱嗝慢慢悠悠的来了,看样子酒足饭饱。走到车前一看还没装完,脸色一板,话就格外难听:真是两个饭桶,这么点东西一上午没干完,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……我也很是恼火,这人怎么不长人肠子呢,我俩干活算是好手了,谁也没敢松懈,你还想怎的?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钱在人家手里攥着,只得忍气吞声。
也确实饿坏了,早晨五点的两个包子硬撑到现在实不容易,刚才济宁已说过饿得难受。我要求吃点饭再干。瘦子大发雷霆:你俩这个干法能挣出饭来吃吗?两个瞎大个子,装完车再说。接着看了看手表说,现在一点,快抓紧,两点半准时发车,耽误了时间,一分钱你们也甭想要。
还能怎样?只好咬咬牙再顶一阵,暗暗宽慰自己:不吃亏受累怎么长见识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两点不到,我们终于把铁皮都装上了车。花二十分钟把车封好,刚刚两点出头。司机也来了,我刚一开口说要吃饭,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说,吃什么饭,你们还有脸吃饭?一上午的活干了大半天,耽误了的工夫还没跟你要钱来。我这才发现碰上无赖加恶棍了,说,我不吃饭了,你把我的工钱给我,到孵化场时我下车回家。
你跟谁要工钱?没钱!在我身后的瘦子攥着我的衣领,趁我不备往前狠狠推了我一把,恶狠狠的说道。我打了几个趔趄才站稳,你想打人咋的?干活要钱天经地义!我气愤地说。就是想打你,就是不给你钱,别看在你的家门口,照打不误!司机说着已经攥紧了拳头。济宁已经脸色苍白,吓得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喘。面对两个如狼似虎的坏蛋,他如果和我一个鼻孔喘气,量他俩不敢怎么样。我这才明白郭丞为什么要约我一起来打工的理由了。如果郭丞今天在,真打起来他俩未必是个儿,别看他们不到三十。钱他一分不敢少。最终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想法占了上风,只能先忍着,想出对策再说。别看这地方离我家才十几里地,只要在这厂里没个熟人,什么都是白搭。
很快,一条妙计涌现在我的脑海。我也算个急中生智的人。立马甘拜下风,佯装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,不再吭气。更万幸的是,这回不再让我坐驾驶室,和济宁一起坐在后车厢的铁皮上,对实施我的计划方便了不少。
货车十几分钟就驶到了红河镇南端的南家庄路口。我扒住车厢边沿开始往下爬,很快就踩到司机这边的踏板。我一手攥紧刹车的绳子,一手狠敲车门命令司机停车。司机不管不顾,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车速更快了。这时的我早已被愤怒之火燃烧得不知危险是什么,身子亦显得格外灵敏,稍微一移,一只手抓住车前的后视镜杆,一手指着司机怒喝,你再不停,我就跳下去,看你敢不敢压过去?我作了下跳状。
随着吱吱吱的刺耳紧急刹车声,货车终于停下来,但离红河镇街中心的十字路口过了二三十米。我从车前跳下来,后背贴着车头站着。这下我安心了,心里非常踏实:在红河街上你们不给钱是绝对逃脱不掉的。这里是我家乡!正当我歇息喘口气的空儿,小六,你还不快跑!一声大喊从路西传过来。我猛回头,原来司机和瘦子一人一根一米长的铁棍,正一步一步朝我走来,边走边察看四周的情况。他们已在车上停了一会,看我没有援兵便格外嚣张。我真把他们低估了,行凶作恶已经成了习惯。
我飞快向西边跑去,如果他们就此打住,给我那二十五块钱,一切到此为止,两来无事。但是,恶人就是恶人,不尝到厉害滋味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大声提示我的就是红河街猪头肉鼎鼎大名的建顺二哥。他的猪头肉整个红河镇他说第二,没人敢说第一,味道真没得说!一个字,绝!我躲到二哥身后。两个坏蛋举着铁棍一步步撵过来,正在卖猪头肉的二哥,只好拎起身旁的凳子去招架。
咔嚓,一根铁棍砸到凳子上,另一根打到了二哥的右胳膊肘,疼得二哥哎哟一声大叫,妈了个逼,你们还真打呀,立刻摸起了卖猪头肉的刀子。在路两边卖肉卖菜的都是红河街的人,听到二哥的喊叫,拿刀的拿刀,握棍的握棍,齐刷刷的跑过来,就连三十米远在街中心卖猪肉的大姐夫也提了刀子跑过来。
一看形势不妙,司机把铁棍一扔,像兔子一样往北飞跑。就是他让二哥吃了一棍。二哥提着刀在后面追,二哥后面的大姐夫也攥着刀子紧追不舍。瘦子放下铁棍,没事人一样悄悄坐到了车上,围拢来的人大多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只看到二哥和大姐夫追着一个人往北跑。毕竟俩人五十多了,没有追上,如果撵上的话,不给他来上几刀才怪。
二哥和大姐夫气咻咻的回来说,仗着他小子跑的快,哼,要是叫我追上,他小命都难保!等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,二哥说,不要紧,跑了和尚跑不了庙,车不是在这吗?不把打我的药费给报销了,让他等着。然后又骂我,小六你个菜货,指着车上的瘦子说,刚才他不是要打你吗,你还不打他,有我在,看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。快打他,快打他,围着的人也起哄,真是个菜货,瞎大个子,让你打都不敢!嗨,真让人们说对了,像恶人做不成好人一样,好人要做恶人也不容易。但我的钱总归是要的,我扯开车门,问瘦子要钱。坏人是真坏,竟毫不畏惧,更无一丝愧意,面露凶光地盯着我,好像整个事件与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摇摇头说,没钱,你别跟我要!你他娘的,刚才在油漆厂不是说不给我钱吗,你哪来的底气说话这么牙碜。心头怒火霎时填满了胸膛,我抓住他的脚,歘的一下拖他到地上。噼噼啪啪,几个巴掌劈脸扇过去。他再不吭一声,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头,变成了一个癞皮狗。在众人的助威声中,我朝着他的后背狠狠踹了几脚,总算出了口恶气。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,不知坑了劳务市场多少人。
不一会儿,红河镇派出所的车来了,一起来的还有司机。好家伙,挺地道,跑派出所求援去了。否则,今天他俩是吃不了兜着走。
当然,纵使司机如何狡辩,他的钱不能不出了。这时的癞皮狗又神气十足,口口声声我打了他要求赔偿。但他没弄明白的是,这确实是在我的家门口,硬杠起来,出不出得去这个红河镇还得另说。派出所录了口供,处理结果是,我和济宁的劳务费50,饭钱20,我的上衣下车时剐破了两道口子20,二哥的胳膊被打伤赔医药费100。
这辆大货车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,是北边县的。车号嘛,我就不稀得说了,简直给他们县人丢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