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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文安 [楼主] 发表于:13小时前
鄌郚史志总编

孙业礼丨“酒罐子”二哥

  “酒罐子”二哥
  作者|孙业礼
  “酒罐子”如果还活着,现在也六十好几了吧。那个年代怎么就出了一批这么喝酒不要命的主儿呢,光我们村七八个总有吧。
  “酒罐子”仅仅是其中之一,但最让人痛惜的非他莫属了。他那饭碗可不一般哪,硬让这个嗜酒如命的臭毛病给砸了个稀里哗啦!
  别无他法,只有去干建筑了。论乡里辈分我叫他二哥。人是不笨,就是一端起酒杯凡事就抛之脑后,到了工地脸红彤彤的,跟下了蛋的母鸡一样。本来跟着包工头干了两年多,瓦工的活计都手拿把掐了,因着这个毛病,人家也不敢让他爬高摸低呀。某一个秋天的下午,又喝了两杯,晕乎乎的到了工地。包工头让他扎架木,应该是酒精的的功劳,他绑的架木松松垮垮,这可怎么上人,绝对不行的。包工头数落了他两句,还不服气,说又不是我上,歪了拉倒!包工头肺都气炸了,朝正蹲在地上的他狠狠就是一脚。没有防备的二哥,四脚朝天仰倒地上。就在大伙以为有好戏看时,结果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像个孩子哇哇大哭起来,边哭边委屈地叨叨,我干了这么多年,你不让我当窑匠……一下子又把众人逗笑了。你想当窑匠没错,可你别天天喝酒啊,喝得醉里晃荡的,爬上架木出了事谁负责?
  按理说,这样好的条件是不该打光棍的。他是红河七中毕业,响当当的高中生一个,要文化有文化,长得白白净净,一米七的个头,五官端正,说个媳妇应不是难事,却偏偏成了老大难。比他小两岁四岁的三弟四弟都有了对象,他却屡屡受挫,谈了几个不是这毛病就是那毛病,一直没成。没法,二十五的三弟不等他了,倒插门去了丈人家。四弟的对象不嫌弃父母留下的四间小草屋,也搬进西边两间和老四开始了夫妻生活。就只剩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住在父母留下的东边两间小房里。
  在二哥母亲生病住院的时候,他刚毕业回家务农。邻床的一个姑娘在陪父亲,看到眉清目秀的他,很有好感,俩人越谈越热乎。等到了我们村里一瞧,心立马凉了半截。我们村是个丘陵小村不说,而且吃水得往沟里去挑,西沟底的那个水井肩负着双泉村的喝水重任。村子西头,沿着一段斜斜的长坡下到四十米深的沟里,再把两桶水晃晃悠悠的挑上来,一般人真招架不住。姑娘的家是下洼,家里有压井,三五下就可压满一桶水。因此,立马打了退堂。
  二哥父亲去世的早,母亲尚在时,大队干部觉得他好歹是个高中生,又没媳妇,照顾他去学了医术,在村委西头的卫生所里干。不知是头脑聪明还是高中文化托底,他的医术进步很快,在相邻几个村里很是叫响。如果照此下去,他脚踏实地的,说个媳妇不是难事。可他却染上了酒瘾,也许前几次的婚事伤透了心,没事就借酒浇愁,一来二去和酒鼓捣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。医术提高的同时酒量也与日俱增。随着母亲去世,更无人管,年龄一天天大起来,快三十了,再不成家黄花菜都凉了。不是不知道犯愁,一喝多了就趴在床上呜呜大哭,哭自己的爷娘哭自己的命。出嫁的大姐和成家的大哥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,屡屡劝刚二十的小妹给二哥换个媳妇。软磨硬泡之下,一直跟着大姐的小妹终于答应了。
  一个飘着雪花的冬天,皮肤粗糙,面孔黑黑,一付男人体格的二嫂坐到了二哥的床上。以后就成了我们村有名的“大拉”。二嫂的相貌不俊,可性格不赖,心地善良,很能容忍。这些却成了二哥欺负她的理由。自从她进了门,一担水二哥都没挑过,就是怀孕期间,也是半桶半桶的挑。他的酒瘾成家后不仅没减轻反而加重,都是“大拉”这个好脾气给惯坏了。
 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是乡村医生多么风光的日子呀。那时农村里的钱开始活泛,计划生育卡的要死,人们的健康,尤其是儿童的健康一下子提到日程上来。冬天的感冒咳嗽发烧,人们不再拖着靠着,村医成了抢手的香饽饽。几乎每个村里的医生都骑上了摩托车,谁家有病不盼望医生立马出现哪。可到了“酒罐子”这儿就冰火两重天了,还是慢条斯理的背着药箱子步行去看病。自行车也基本不骑,为什么呢,他已经吃过很多次亏,喝了酒摔倒地上不是一回两回了。就在别人的生意蒸蒸日上之际,他却一天天萧条下去。医术再好有什么用?光贪酒这一样就足以吓退很多人。寒冬腊月,即使人生了病,也犯愁去卫生所,更不愿去外村了。妻子恰恰这时感冒咳嗽,吃药几天都不见效,儿子才一岁多,担心传染给孩子,就想着挂挂吊瓶。一开始也没打算找“酒罐子”,但天寒地冻的,就叫他一回吧,来了后不让他喝就是了。给妻子挂上第二瓶水后,快晌午了,他的酒瘾一上来就催我快炒俩菜喝点酒解解馋。我炒了菜,拿上馒头让他吃饭,他不肯,非要喝酒才中。我早把酒藏起来了,估计他也找不到。他跟我们这些平辈兄弟不论大小,耍死皮赖,东屋瞅瞅西屋转转,到底给他翻腾到了,还嬉皮笑脸说我疼人喝酒。
  一杯酒下肚,刚倒上第二杯,我提醒他只能喝这些,今天不比寻常,家里有病人。他答应的好好的,两杯下肚,一眼没瞅见,三杯又倒上了,叫人急不得,恼不得。酒足饭饱,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要回家打个盹。来到院里,寒风一吹,脚下的步就踉踉跄跄起来,我只好护送到他家门口。回到家,妻子恨恨地说,下次就是下刀子也不找他第二回。这次,我俩的心思竟出奇的一致。
  凡是什么事,一旦上了瘾就很难办,想戒掉谈何容易!不信,你把玩手机的毛病戒了试试?酒罐子也一样,因为喝酒而给病人消毒的针头弄不干净,引起屁股发炎的事发生了几次,更离谱的一回竟把针头折断在他大舅哥的屁股里,多亏是亲戚,要是他人,这个官司还不麻烦大了。
  最终导致他关掉卫生所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传闻,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反正是不相信。当事人是位五六十岁的妇女,面貌丑陋不说,还黑乎乎的,身材臃肿不堪,一般男人想下手也不是件容易事。再者,“酒罐子”心地不坏,没有瞎心眼,只能怪酒又喝多了。相传是秋天的农忙季节,我村的这位妇女找他打针,松开腰带,针头刚插进去,酒罐子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,钱不但没给一分,还在大街上粗门大嗓把“酒罐子”骂了个狗血淋头。真是“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”,原先就门可罗雀的卫生所彻底关门了。
  本来就不宽裕的日子,这下无疑雪上加霜,这个轻生的饭碗丢了,“酒罐子”开始了工地生涯。但他是个不习惯出大力的主啊,在家里荡悠惯了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,不但没耽误他的酒瘾,反而喝得更勤快了。
  大多数男人往往有这么个毛病,老婆管不住的恶习却被孩子给改掉了。要是跟孩子耍横硬来,保不准就要吃大亏。在“酒罐子”的儿子十五岁那年,初冬天气,地里的活不是很急,使他更加有工夫慢慢地研究自己的酒经。二嫂去地里收拾玉米秸,再懒得跟他淘力气。从中午开始蹲在饭桌旁,手里端着酒杯,半下午仍在细酌慢饮。儿子劝他该上坡了,起初他没在意,等到儿子第三次说他的时候,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地方,气呼呼地骂道:我又没吃你的没喝你的,看你那些事事儿,年纪轻轻的你混什么蛋!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五大三粗,正是血气方刚不好惹的年龄,冲上去推了“酒罐子”一把,“酒罐子”毫不示弱,爷俩缠斗在一起。毕竟喝过了酒,三拳两脚,“酒罐子”落了下风,跌倒在地,嘴里却不依不饶,操恁娘,妈了个逼地骂个不停。儿子抓住着他的双脚从屋子往天井里拖,边叫喊着:叫你骂个够,让你喝个够……快要拖出大门时,“酒罐子”突然清醒了,双手扒住门框开始告饶:杰杰,我不了!杰杰,我不了……
  傍晚回家,儿子把他在二哥家看到的一切当做笑话告诉给我。我责怪儿子,你这么大个人了,也不给拉架。儿子竟说,我才不呢,我大爷自找的,成天喝酒不说,还光欺负我大娘,杰杰早就想收拾他一下了。
  人哪,大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主。经此一战,“酒罐子”的霸气收敛了不少,打骂二嫂的回数也有所减少。有时杰杰来我家玩,我问他二哥还喝酒不,他说只喝点啤酒,白酒是一点不喝了。我爱恋地抚摸着他的头,这孩子身上没一点二哥的影子,却有一股子讨人喜欢的劲儿。他和我儿子同岁,又一个年级,俩人玩得很投缘。
  2014年秋天,我儿子上了青岛大学,杰杰去了山东理工大学。2015年的元宵节过完后,俩人一前一后都去了学校。也就阴历二十几的一天吧,二哥四点起床要去孵化场上班。他在孵化场三年了,虽然每月两千块钱不多,但对他这种自律性差的人来说再好不过了,上班有钟点能限制他的喝酒陋习,虽然时常偷偷喝点,但东倒西歪的情形基本不见了。自从杰杰考上高中以后,脾气好了很多,二嫂的话也能进耳朵了,现在一心想着好好干把杰杰的大学供出来。谁承想老天却不打算放过他了。这天四点起床穿好衣服,刚要出门就打了个趔趄,说自己脑瓜子疼,不舒服,趴在床上再躺躺,二嫂没在意睡过去了,等她醒来天已大亮,应该上班的二哥仍在床上,就去喊他,却再也喊不醒了。
  去火化场时,二嫂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,过完年,杰杰临走上学的学费还跟我借了五百。这回,热心的乡邻自发地你三百我五百的帮衬了二嫂一把,先把二哥安安稳稳送进土里再说。出殡的那天,杰杰从学校赶了回来,趴在二哥的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,爸爸,我的爸爸啊,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,我走得时候你还好好的啊……我们几个人都拉不起来,在场的男人都忍不住落了泪。哎,摊上这么个好儿子,“酒罐子”是哪辈子修来的啊!二哥在地下也该安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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