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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文安 [楼主] 发表于:22天前
鄌郚史志总编

刘文安丨昌乐人物画家阎敬禹传

笔墨寄故土 丹心铸艺魂
——昌乐人物画家阎敬禹传
刘文安
  
  笔墨藏心,故土铸魂。在山东昌乐这片浸润着千年文脉的土地上,1944年,阎敬禹生于山东昌乐一座底蕴深厚的院落——当地人代代相传的“翰林院”,这里曾是清代文华殿侍讲、翰林院修撰、东宫讲官阎世绳的故居。青瓦灰墙间虽刻满岁月斑驳,早已褪去当年的官宦显赫,却在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间沉淀着世代延续的文脉气息。彼时的阎家家境清贫,粮食常常入不敷出,温饱问题时常萦绕全家,但这份物质上的窘迫,并未冲淡少年阎敬禹纯粹的童真乐趣。他整日流连于院中角落,与泥土结下不解之缘,凭着天马行空的想象捏制出形态各异的泥狗,或蹲或卧、或吠或静,栩栩如生;闲暇时便在墙面、废纸片上随性涂画,线条稚嫩却满是灵气,笔墨丹青的种子,就在这份无忧无虑的玩乐与懵懂热爱中悄然萌芽,扎下了最初的根基。
  一日,本家一位大伯来家中串门,见阎敬禹正蹲在院中专注地摆弄泥巴、涂涂画画,便与他母亲随口闲谈:“这孩子天生喜欢玩泥巴、爱画画,性子又静,大了当个画匠倒也是条出路。”一句无心的闲谈,却让母亲上了心,非但没有欣慰,反倒生出几分抵触与忧虑。后来,母亲特意拉着阎敬禹的手叮嘱,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担忧:“咱们老亲戚里曾有一户画匠人家,一辈子游走在各村各庄塑神画庙,风餐露宿,吃住都在阴冷潮湿的庙宇里,日子过得颠沛流离,和讨饭的没两样,实在不光彩,娘不希望你走这条路。”母亲的顾虑,藏着对孩子安稳度日、不受苦受累的朴素期盼,这份担忧虽暂时压抑了几分热忱,却也在无形中让阎敬禹对“画画”这件事多了一份复杂的执念——既难以割舍笔墨带来的纯粹乐趣,又暗下决心要走出一条与那位亲戚不同、能让家人体面的艺术之路。
  家中北屋西间,是阎敬禹童年时期最珍贵的“秘密基地”,也是他艺术启蒙的无声导师。这间屋子不大,却堆满了祖辈遗留的旧书、字画、字帖,有的书页泛黄卷曲,有的字画边角破损,杂乱无章地占据了整个空间,却处处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母亲为了贴补家用、维持生计,常从旧书上撕下平整的纸页当引火纸,或是裁剪成大小合适的模样用来剪鞋样、绣花样,这些承载着千年文脉的纸张,在贫苦岁月里被迫沦为最朴素的实用之物。而阎敬禹则在这片被母亲视为“无用之物”的“废墟”中寻宝,每当翻找出残存的字画,便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,趴在地上悉心描摹;对着《幼学故事琼林》等古籍一遍遍翻阅,即便有许多字不解其意,也能在朗朗上口的语句与古朴的叙事中,懵懂汲取传统文化的养分。见字画上的印章朱红醒目、纹样别致,他便找来小块木头学着自己刻制,虽线条粗糙、毫无章法,却乐此不疲,每完成一方就盖在自己的习作上,那份难以言喻的得意与满足,是童年时光里最纯粹、最真挚的成就感。上学后,课堂上的大仿写课成了他的高光时刻,他从旧物堆中翻出一个刻满精美篆字的铜墨盒,盒面纹饰细腻、字迹工整,里面还残留着干枯发硬的墨棉。他满心欢喜地用水将墨棉泡开,小心翼翼地带去课堂,独特的铜盒与精致的纹饰引得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,满眼羡慕。可这份风光没能持续太久,干枯的墨棉经水泡发后,散发出淡淡的异味,久而久之遭到了全班同学的反对,这个承载着他对笔墨最初向往的铜墨盒,最终也没能逃过被变卖的命运。
  建国初期,连年的自然灾害与粮食歉收让本就清贫的家境雪上加霜,家中再也无力承担学费,阎敬禹的求学之路被迫中断,小小年纪便要直面生活的沉重。为了换取微薄的粮食、让家人得以糊口,母亲咬牙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值钱物件一一整理出来,背着去集市上兜售,或是送到废品收购站变现。那只曾让他备受羡慕的铜墨盒,连同他珍藏的铜笔帽、铜笔尖等小物件,都被一同送入了废品站,化作了换取口粮的微薄收入。唯有那些被废品站视为“废纸”的旧书字画,因纸张过于陈旧、无回收价值而无人问津,也正因这份“无人问津”的幸运,这些承载着艺术养分的珍品得以留存,为阎敬禹日后的艺术深耕,留下了最珍贵、最不可替代的火种。
  艰难的荒年终于过去,随着年龄的增长,阎敬禹对美术的痴迷不仅没有消退,反而在心中愈发强烈,笔墨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恰逢此时,县文化馆成立了美术组,为当地热爱美术的年轻人提供了学习交流的平台,消息传来,阎敬禹第一时间报了名,有幸师从滕子云先生。滕先生身为书画名家于希宁的得意弟子,不仅知识面广博、美术功底扎实深厚,更有着谦和温润、诲人不倦的品性,对每一位求学的年轻人都悉心指导、倾囊相授。在滕先生的系统教导下,阎敬禹不仅逐步掌握了专业的绘画技法与系统的美术理论,摆脱了以往随性涂鸦的局限,更在先生的言传身教中领悟到为人处世的真谛——治学需沉心,做人要谦逊。为了进一步拓宽艺术视野、提升专业能力,他还主动报考了美术函授课程,利用业余时间刻苦钻研,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中不断精进。受滕先生重视写生、倡导“从生活中汲取灵感”的创作理念影响,阎敬禹养成了随身携带速写本的习惯,田间地头的农夫、市井巷陌的商贩、村口闲谈的老人,皆成为他笔下的素材,随时随地拿出本子勾勒记录,扎实的速写功底,为他日后的人物画创作筑牢了坚实的根基。
  1961年的冬天,对阎敬禹而言,是艺术生涯中极具转折意义的一段时光,也是他毕生难忘的珍贵际遇。郭味蕖、于希宁、徐培基、赫保真四位国画大师,特意回到家乡潍坊举办国画讲座与技法示范活动,为当地美术爱好者传道授业。阎敬禹凭借扎实的基础与浓厚的热忱有幸跻身其中,近一个月的时间里,他零距离聆听名家教诲,亲眼目睹大师们挥毫泼墨,从国画理论精髓到笔墨技法要领,都得到了质的提升与突破,这段经历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艺术之门,成为他艺术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。他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:彼时他正驻足在赫保真先生的《洛神图》前,久久凝望、潜心揣摩,画中洛神身姿曼妙、衣袂飘飘,线条流转间尽显神韵,让他沉醉不已。赫保真先生见状主动上前搭话,耐心询问他的学习心得,随后细致讲述了这幅《洛神图》的创作背景、构思过程与笔墨运用技巧。在翻看了他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后,先生得知他偏爱人物画,便针对性地悉心指点:“要画好人物画,既要精通人体结构,把握好身形比例与神态气质,更要苦练线描功底,线条是人物画的灵魂,唯有笔力扎实、线条灵动,人物才能活起来。”先生还特意告知,这幅《洛神图》正是借鉴了陈老莲的线描技法创作而成,并当场拿起画笔示范作画流程,从起笔、行笔到收笔,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讲解,这份精准的点拨与无私的传授,让阎敬禹豁然开朗,多年的困惑一朝得解。
  从潍坊学习归来,郭味蕖先生谈及自己在故宫博物院临摹多年古画、潜心钻研传统技法的经历,让阎敬禹猛然想起家中留存的那些蒙尘旧字画。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,重新翻出那些被搁置在角落的珍品,拂去表面厚厚的灰尘,昔日在他眼中略显晦涩、看似黑乎乎的山水、人物画作,此刻在经过名家点拨、审美提升后的他眼中,件件都精妙绝伦、韵味十足。其中一套八仙人物四条屏,画面构图精巧、人物形象鲜明,其勾线技法苍劲有力、流转自然,与赫保真先生提及的陈老莲风格一脉相承,让他如获至宝,日夜揣摩。彼时年关将至,家家户户都在筹备年货,母亲心疼儿子一年的辛苦,许诺给他买块新布,做一条合身的新裤子过年。阎敬禹心中却另有打算,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谎称自己去集市买布,实则将母亲给的钱悉数购置了纸笔与颜料。回到家中,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他不顾冬日的寒冷与深夜的困倦,对着八仙图反复临摹了两遍,每一笔都格外用心,力求还原原作的神韵。令他意外的是,母亲竟在他外出时,发现了这些习作,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画作拿到集市售卖,没想到这些充满灵气的临摹作品竟大受欢迎,很快便被人买走,卖出的价钱比原本计划买布的钱高出了数倍。母亲拿着卖画的钱回家,又气又喜,气儿子的“欺骗”,更喜儿子的画作能被认可,从此彻底放下顾虑,不再反对他画画。这一年,阎敬禹虽然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裤子过年,身上寒冷,心中却满是对艺术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憧憬,这份被认可的喜悦,成为他坚持艺术之路的强大动力。新年过后,他向母亲要了几块钱,独自一人徒步赶往潍坊,辗转找到文具店,精心购置了生宣、熟宣与几支好用的毛笔、颜料,回到家中便潜心临摹家中的古画,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。得知本村有户人家藏有郎世宁的《狩猎图》,这是一幅融合了中西绘画技法的珍品,他特意登门拜访,诚恳请求借阅,主人家感念他的热忱与真诚,欣然应允。他如获至宝,将画作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中,临摹了十余日仍不舍归还,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琢磨、细致勾勒。有时他还将多幅古画同时悬挂在墙上,反复揣摩对比不同画家的技法风格、构图思路,一边观察一边临摹,引得乡邻们纷纷驻足观看、称赞不已,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还主动借走古画回家欣赏、交流心得。
  然而,这份对古画的珍视与无偿传播,却在时代的洪流中,为这些珍贵文脉带来了灭顶之灾。1964年,文化大革命爆发,极左思潮席卷全国,破除“四旧”的运动轰轰烈烈展开。村里的几个造反派头头早已知晓阎家“翰林院”的历史底细,也清楚家中藏有大量古书字画,便将阎家列为重点“破四旧”对象,带人闯入家中,将所有古书、字画、字帖悉数抄走,集中到村口的空地上付之一炬。熊熊烈火中,千年文脉化为灰烬,那些陪伴他成长、滋养他艺术灵魂的珍品,就这样永远消失在视野中,成为阎敬禹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与遗憾。此后数年,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,阎敬禹常被公社、县里抽调,负责绘制毛主席像、创作家史、村史等题材的作品,即便创作题材受到局限,他也始终坚守着对艺术的初心,在有限的空间里精进技法,用笔墨记录时代,从未放弃对绘画的热爱与追求。
  1976年,随着时代的转折,国家百废待兴,文化事业也逐渐复苏,压抑多年的艺术创作热情迎来了释放的契机。这一年,阎敬禹被正式调入县文化馆美术组,终于能够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热爱的美术事业中,迎来了艺术创作的黄金开端。当时,市文化局为了传承与发展潍县年画这一传统民间艺术,每年都会举办潍县年画创作学习班,阎敬禹格外珍惜这份学习机会,先后多次主动参与,有幸得到吕学勤、谢昌一、王企华、李百钧等省内外年画名家的亲自指导。这些大师不仅有着深厚的艺术造诣,更善于结合民间艺术特色传授技法,在诸位大师的悉心点拨下,阎敬禹系统掌握了潍县年画色彩艳丽、构图饱满、题材鲜活、寓意吉祥的艺术特点,以及勾线、涂色、套印等核心创作技法,创作热情愈发高涨。此后数年,他潜心钻研年画创作,将传统技法与生活素材相结合,创作出了一大批富有时代气息与民间特色的作品,这些作品频繁在省、市各级美术展览中亮相,多篇作品被各类报刊、出版物收录刊登,逐渐在业界崭露头角。其中《扎花灯》一画,在“左”的思想仍有一定影响、创作题材多偏向宏大叙事的年代,以纯粹的民俗题材、浓郁的生活气息与鲜活的人物形象,打破了当时的创作局限,打动了无数观众,引发了广泛关注与好评。这幅作品随后由山东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,发行量可观,更被点名入选全国及出国展创作班,邀请他对作品进一步加工打磨、优化提升,虽因突发事宜未能按时参与,错失了参展机会,却也成为他艺术生涯中极具代表性、影响力深远的作品。
  1983年,因工作需要,阎敬禹调任县电影公司宣传组,专门从事电影宣传画的创作工作。电影宣传画作为一种兼具艺术性与商业性的艺术形式,对画面冲击力、人物表现力有着特殊要求,这段经历让他跳出了传统绘画的局限,艺术风格更加多元、视野更加开阔。为了提升专业能力,更好地胜任宣传画创作工作,他利用业余时间,多次前往省工艺美院,师从张一民、尚奎顺先生系统学习广告画创作,在两位先生的指导下,掌握了色彩搭配、构图设计、视觉传达等专业技巧,将传统笔墨功底与现代广告画理念相结合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创作风格。凭借扎实的艺术功底、不懈的探索精神与对作品的极致追求,他创作的电影宣传画、连环画、幻灯剧等作品屡获佳绩,在省、市及华东地区的各类展览中频频获奖,得到了业界同行的广泛认可与赞誉。工作之余,他始终心系故土昌乐,对家乡的历史文化有着深厚的情感与强烈的认同感,便以昌乐古称“营丘”为脉络,潜心探究当地的历史渊源、文化底蕴与名人轶事,走访乡间村落、查阅民间资料,为日后的创作与研究积累了丰厚而鲜活的素材。昌乐作为古营陵之地,承载着数千年的历史底蕴,魏晋时期的孝子王裒“闻雷泣墓”的典故便源于此,这份厚重的历史文化与淳朴的乡土情怀,也深深融入了他后续的创作与研究之中,成为他作品中独特的精神内核。
  1984年,阎敬禹调任县文艺创作室,担任美术编辑,主要负责县内报纸、刊物的插图绘制与封面设计工作。这份工作让他有了更多接触本土文化、挖掘民间素材的机会,也让他愈发坚定了传承家乡历史文化的决心。与此同时,他正式启动了《昌乐历史人物》一书的编撰与绣像绘制工作,立志为昌乐历代名人立传、造像,让这份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得以传承。为了确保书籍内容的全面性、准确性与权威性,他耗费数年心血,翻阅了《二十五史》《资治通鉴》等大量正史典籍,同时搜集整理省志、府志、县志及各类民间史料、族谱传记,逐一核实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、所处年代与历史贡献。为了让绣像更贴合史实,他还潜心研究历代服饰、器皿形制、发式妆容等细节,结合人物的身份地位、性格特点与历史背景,精心设计人物形象,力求让每一位历史人物都形神兼备、鲜活立体。历经数年深耕细作,他不仅圆满完成了书籍的编撰工作,更精心绘制了150余幅昌乐历史名人绣像,这些作品线条流畅细腻、笔墨功底深厚,既兼具艺术鉴赏价值,又有着重要的史料参考价值,被多家博物馆、文化馆及文史研究单位收藏,成为传承与弘扬昌乐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。
  岁月流转,时光沉淀,阎敬禹的艺术造诣在数十年的深耕细作中愈发深厚,对家乡美术事业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也愈发强烈。2010年,为了凝聚全县美术工作者的力量、推动昌乐美术事业的发展,昌乐县美术家协会正式筹备成立。阎敬禹凭借深厚的艺术功底、广泛的业界影响力、无私的奉献精神与对家乡美术事业的赤诚之心,众望所归当选为首届美协主席。任职期间,他不顾年事已高,深入调研本县美术界的发展现状,摸清从业者的专业水平与需求,结合昌乐的文化特色与艺术底蕴,制定了科学合理的中长期发展规划。他积极搭建交流展示平台,组织各类美术展览、学术研讨与培训活动,邀请省内外名家前来授课指导,全力培育青年艺术新人,为本土美术人才提供成长成才的机会。他以身作则、率先垂范,用自己的经验与资源助力每一位热爱美术的年轻人,为昌乐美术事业的发展倾注了全部心血。在他的引领与带动下,昌乐美术界呈现出蓬勃发展、百花齐放的良好态势,每年都有多位作者的作品入选省以上美协举办的展览并斩获佳绩,家乡的美术事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,在全省乃至全国都逐渐打响了知名度。
  从童年时期蹲在院中捏泥画画的懵懂少年,到深耕笔墨数十载、造诣深厚的艺术名家,阎敬禹的一生,始终与笔墨为伴、与故土相依,将对艺术的赤诚与对家乡的热爱,融入每一幅作品、每一段岁月。他历经清贫岁月的磨砺、时代浪潮的洗礼,始终坚守对艺术的初心与敬畏,在人物画、年画、宣传画、绣像创作等多个领域均有深厚建树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始终心系故土,以毕生之力挖掘、传承昌乐历史文化,用笔墨为家乡名人立传、为故土文脉赓续。2020年,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美术事业与家乡文化传承的老者悄然离世,留给世人的,不仅有《昌乐历史人物》等珍贵著作与无数精妙画作,更有一份扎根故土、潜心治学、甘于奉献、薪火相传的艺术精神。阎敬禹的名字,早已与昌乐的美术史、文化史融为一体,成为后世艺术从业者敬仰与追随的榜样,他的艺术情怀与文化担当,也将在岁月长河中永远传承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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