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尧与丹朱的传说考辨
刘文安
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载：“帝喾娶陈锋氏女，生放勋。娶娵訾氏女，生挚。帝喾崩，而挚代立。帝挚立，不善，而弟放勋立，是为帝尧”。《史记正义》引《帝王世纪》注曰：“帝喾有四妃，卜其子皆有天下。元妃有邰氏女，曰姜嫄，生后稷。次妃有娀氏女，曰简狄，生卨（契）。次妃陈丰氏女，曰庆都，生放勋。次妃娵訾氏女，日常仪，生帝挚”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另载：“帝喾高辛者，黄帝之曾孙也。高辛父曰蟜极，蟜极父曰玄嚣，玄嚣父曰黄帝”。综合上述文献，尧的谱系脉络清晰可辨：作为黄帝的玄孙、玄嚣（后世多认为即少昊）的曾孙，其生父帝喾的四位妃嫔各诞子嗣，且皆有天下之兆——正妃姜嫄所生后稷，其后代姬发建立周朝；次妃简狄所生卨（契），其后代成汤建立商朝；三妃庆都所生放勋（尧本名），最终继兄挚之位为帝；四妃常仪所生挚虽先继位，却因为政不善被取代。这一谱系不仅揭示了尧的贵族出身，更暗示了其与商周王朝的远古血缘关联，为理解早期华夏文明的传承脉络提供了重要线索。
据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记载，尧以“陶唐”为国号，后世遂称其为“唐尧”。《史记正义》引《帝王本纪》明确注曰：“尧都平阳”，即今日山西临汾一带，如今临汾市古称平阳，市区仍设尧都区，诸多尧帝相关遗迹与祭祀活动延续至今，成为唐尧文化的核心承载地。尧都平阳的记载，得到了当地考古发现的部分印证，近年平阳周边出土的龙山文化时期遗址，其规模与规制均符合早期都城的特征，为唐尧时期的社会形态研究提供了实物佐证。
关于尧传位于舜的历史事件，史籍记载存在显著分歧，而丹朱作为尧的长子，其形象与命运始终与这一事件紧密相关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载：“尧知子丹朱之不肖，不足授天下，于是乃权授舜。授舜，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；授丹朱，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。尧曰‘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’，而卒授舜以天下。尧崩，三年之丧毕，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。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，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，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。舜曰‘天也’，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，是为帝舜”。《史记索隐》引皇甫谧《帝王世纪》进一步补充：“尧娶散宜氏之女，曰女皇，生丹朱。又有庶子九人，皆不肖也”。据此，司马迁构建了一幅“禅让圣君”的图景：尧为天下苍生计，舍弃不肖之子丹朱，将帝位禅让于贤能的舜，舜虽曾避让丹朱，但因人心所向最终继位，丹朱则被剥夺了继承资格。
然而，另一类史籍却呈现了截然不同的历史面相。《史记正义》引《竹书纪年》云：“昔尧德衰……舜囚尧，复偃塞丹朱，使不与父相见也”；《韩非子·说疑》更直言：“舜逼尧，禹逼舜，汤放桀，武王伐纣，此四王者，人臣弑其君者也”。这两种记载的冲突，本质上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对“政权更替合法性”的不同解读。笔者认为，《竹书纪年》与韩非子的说法或更接近史前社会的真实图景。参照后世匈奴、突厥等北方部落联盟的权力传承机制，“汗”位更替往往伴随着激烈的部族斗争与血腥杀伐，早期华夏部落联盟的权力交接大概率也遵循着类似的丛林法则。所谓“禅让制”，更可能是春秋战国时期儒家学者为塑造理想政治模型，对史前政治人物进行的道德美化与价值重构。这一观点并非空穴来风，近年学界通过对龙山文化晚期墓葬遗存的分析发现，当时的社会分化已十分显著，权力争夺的痕迹清晰可见，与“禅让制”所描绘的和谐图景形成鲜明对比。
即便丹朱未能继承帝位，其仍保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与封地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记载，大禹称帝后，“尧子丹朱，舜子商均，皆有疆土，以奉先祀”；《史记集解》引谯周言注曰：“以唐封尧之子，以虞封舜之子”，明确丹朱的封地为“唐”。关于丹朱封地的具体位置，史籍与民间传说多有歧异：除“唐”地之外，今山西省长子县流传着丹朱出生并受封于此的说法，清光绪八年《长子县志》载“唐尧之世，封长子丹朱于境，故县名长子”，该县不仅有丹朱镇，更有丹朱岭、丹朱陵等相关地名遗存，唐《十道图》亦记载“丹朱城，尧长子丹朱所筑，在今（长子）县西”。当地民间传说更将丹朱塑造为“回头浪子”的形象，“丹朱学舜”“丹朱送宝”等故事广为流传，与史籍中“不肖”的记载形成有趣反差。此外，河北省唐县北洪城村存有丹朱城遗址，据《太平寰宇记》《九州记要》等史籍记载，此处古称鸿山关，为丹朱所居之地，遗址现存长约2000米的夯土城墙，散落着仰韶文化时期的陶片、石斧等文物，明嘉靖年间《双乐寺碑》更有“鸿城雄镇……乃丹朱之故封”的文字记载，进一步印证了丹朱活动范围的广泛性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丹朱的形象还与早期文化发展相关联。晋张华《博物志》云：“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”，有学者考证，丹朱在其封地上进一步发展了围棋技艺，使这一文化形式得以流传。而丹朱与南蛮有苗族的关联，更增添了其事迹的复杂性。《论衡·儒增篇》载“尧伐丹水，舜征有苗”，《吕氏春秋·召类》亦云“尧战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蛮”，《山海经·海外南经》郭璞注则指出，丹朱被放于丹水时联合有苗族反叛，尧伐南蛮实为平定丹朱之乱。此处的丹水，据考证即发源于长子县与高平市交界处的丹朱岭，向东注入浊漳河，其支流尧水、西长河等亦与尧、丹朱相关，形成了完整的地名文化圈。
综上，历代史籍及各地民间故事中关于唐尧、丹朱的传说虽相互抵牾，这些多元记载与传说，不仅反映了不同时代的价值取向，更为我们探寻史前社会的权力结构与文化传播提供了丰富的线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