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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文安 [楼主] 发表于:44天前
鄌郚史志总编

刘文安丨金山赤子杜光舟

  金山赤子
——记为鄌郚金山奋斗终身的共产党员杜光舟

  2024年仲夏,鲁中平原的阳光洒满鄌郚镇的万亩良田。清澈的河水顺着蜿蜒的渠道缓缓流淌,滋润着长势喜人的庄稼,田间不时传来乡亲们的欢声笑语。渠道的尽头,是一座静静矗立的水库,坝体上“金山水库”四个红色大字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。驻足坝前,当地老乡总会指着水库向来人讲述:“这是老支书杜光舟领着咱建的,没有他,就没有咱金山片区今天的好日子。”
  杜光舟,1914年生,1954年入党,历任金山互助组组长、金山高级农业社社长、金山大队党总支书记。他扎根金山二十余载,带领乡亲们挣脱贫困、兴修水利、发展生产,把毕生精力献给了这片土地,最终含冤离世,年仅54岁。
  岁月流转,九曲河的流水带走了光阴,却带不走乡亲们对杜光舟的思念。他的故事,如同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,在代代相传中愈发清晰;他的精神,恰似水库中不竭的活水,滋养着金山人的心灵。
  1948年的深冬,鲁中平原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,鄌郚店的街巷里,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东倒西歪,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,生怕寒风钻进屋内。九曲河的水汽顺着河道漫上来,与尘土交织在一起,凝结在墙角、屋檐,形成一层薄薄的冰碴子,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  集市西头的老槐树下,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斑驳的土墙边,那是年仅13岁的杜光舟。他把脖颈缩得紧紧的,后背死死贴着土墙,试图借助这微弱的遮挡抵御刺骨的寒风。身上那件单褂早已洗得发白透亮,补丁摞着补丁,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边,寒风像针一样顺着针脚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  杜光舟怀里抱着一个竹筐,筐子用了十几年,边缘被手掌摩挲得油光锃亮,竹篾的纹路里嵌着些许干结的糯米粉——这是他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印记。“热粽子哟——甜糯的热粽子哟——”他的吆喝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,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在空旷冷清的集市上悠悠回荡,却很快被呼啸的寒风吞没。
  每天天不亮,他就摸黑爬起来淘米、泡粽叶,在微弱的油灯光下蒸好满满一筐粽子,踩着寒霜走街串巷,直到日头西沉、寒气刺骨才敢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
  可即便如此拼命,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。当时的鄌郚仍处于国民党统治之下,苛捐杂税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。今天是“救国捐”,明天是“壮丁费”,稍有怠慢,保长手下的狗腿子就会拳打脚踢。有一次,杜光舟刚卖完粽子赚了几个皱巴巴的铜板,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兵痞抢了去。竹筐被狠狠踢翻在地,滚烫的粽子滚了一地,沾了泥污,很快就被寒风冻成了硬疙瘩。
  他蹲在路边,看着那些散落的粽子,瘦小的肩膀不住地发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悄悄落在冻硬的泥地上,瞬间就结了冰。那是他几天的口粮,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。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年代,穷苦人的希望,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  集市上的行人寥寥无几,大多是缩着脖子、裹紧衣裳匆匆赶路的乡亲,没人有心思停下脚步买个粽子。杜光舟拢了拢怀里的竹筐,把剩下的粽子护得更紧些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粮店门口——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,上面“粮价飞涨,限购两升”八个字格外刺眼。
  他轻轻叹了口气,肚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空空的轰鸣,提醒着他从清晨到现在还粒米未进。他小心翼翼地从竹筐底部摸出一个破了皮的粽子,那是昨天没卖完的,外皮早已发硬。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着,干涩的糯米剌得喉咙生疼,却舍不得吐掉。他常常望着来往的行人发呆,心里反复盼着能有个吃饱穿暖的日子,可这念头在那个年代,就像白浪河上的浮萍,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着落。
  这样的苦难岁月,锻造了杜光舟坚韧不拔的性格,也让他对“好日子”有着最迫切的向往。而这份向往,在不久后迎来了曙光。1948年,昌乐解放,解放军的到来,为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带来了新生。
  “光舟,光舟!可算找着你了!”1948年深秋的一天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集市的冷清。邻村的王大叔扛着锄头,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,从集市那头跑了过来,声音大得惊动了周围为数不多的摊贩。
  杜光舟猛地抬起冻得通红的脸,手里的粽子筐都晃了一下,糯米粒撒了两颗在地上。“王大叔,咋了?”他疑惑地问。
  “解放了!咱昌乐解放了!解放军进城了!”王大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激动的红光,“你没看见?东街口来了一队解放军,穿着灰布军装,背着枪,待人可和气了!刚才还主动帮我家挑了两桶水,水缸都挑得满满的!”
  杜光舟顺着王大叔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远处的街口果然走来一队整齐的队伍。战士们脚步沉稳有力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路过街边的老乡时,还会主动停下脚步打招呼,有的甚至接过老乡手里的农具,热火朝天地帮着干起活来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战士们的军装上,泛着温暖而耀眼的光。
  那一刻,杜光舟攥着竹筐的手微微发颤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这些年受的苦累瞬间涌上心头,他忽然觉得,那盼了许久的好日子,可能真的要来了。
  解放的春风很快吹遍了鲁中大地,土地改革运动随之展开。王家庙村的村干部捧着崭新的红本本,挨家挨户登记造册。当印着红章的土地证递到杜光舟手里时,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“杜光舟”三个工整的大字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吧嗒吧嗒”砸在泛黄的纸面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  “这辈子,终于有自己的地了!”他哽咽着,把土地证紧紧揣在贴胸口的地方,那里温暖而踏实,像揣着一件稀世珍宝,更揣着活下去的希望。接下来的几天,他几乎天天都睡不着觉,天不亮就揣着土地证跑到分到的三亩地里,蹲在田埂上,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松软的泥土,贪婪地闻着泥土里混着的青草香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他甚至在地里待到天黑,看着夕阳把田地染成一片金黄色,心里一遍遍盘算着:明年种小麦、种玉米,把地侍弄得好好的,多打粮食,再也不用饿肚子了。
  对党和政府的感激,像一颗饱满的种子,在杜光舟心里生了根、发了芽。他常跟乡亲们说:“没有党,就没有咱的好日子,党指哪,咱就打哪!”这份朴素的感恩之情,成了他日后投身集体事业的不竭动力。
  1952年,党中央号召发展农业互助合作,消息传到王家庙村,村支书在大会上宣读文件时,杜光舟坐在最前排,听得格外认真。当听到“组织起来,互助合作,提高粮食产量”时,他猛地站起身,大声说:“我参加!我第一个参加!”
  可他的热情并没有立刻得到乡亲们的响应。祖祖辈辈单干惯了,大家心里都犯嘀咕:“光舟,咱单干挺好的,自己种自己的地,收成多少都是自己的,跟别人抱团,万一闹矛盾咋办?”“就是啊,耕牛、农具都是自己的,拿出来共用,要是被弄坏了,算谁的?”
  杜光舟没有气馁,他知道乡亲们的顾虑,也明白要改变大家的想法,得慢慢来。从那天起,他每天揣着两个自家蒸的粗粮窝头,挨家挨户上门劝说。他从日出走到日落,鞋子磨破了底,脚底板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,水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他却毫不在意,只是用布条简单缠一下就继续赶路。
  到了乡亲家,他从不急于开口劝说,而是先撸起袖子帮着干农活——挑水、劈柴、耕地,啥活累就干啥,啥活脏就抢着干。等乡亲们歇下来,递上一碗热水,他才坐在门槛上,慢慢跟大家讲道理:“咱单干看着自在,可谁家要是没耕牛,春耕就得靠人拉犁,累得半死还种不完;谁家要是农具不全,播种、收割都得耽误。要是咱抱团取暖,耕牛共用,农具凑齐,人多力量大,不仅能把地种得更好,还能多打粮食,让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。”他拍着胸脯保证:“我先把家里最壮实的耕牛牵出来,犁、耙这些农具也都拿出来共用。要是有半点损坏,我杜光舟照价赔偿!”
  村里的老光棍李大爷无儿无女,身体又弱,每年种地都得拼上半条命,对互助组更是心存顾虑。杜光舟特意绕远路去了他家,一进门就拿起斧头帮他劈柴,挑起水桶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。李大爷坐在一旁,看着他忙碌的身影,眼眶渐渐红了。杜光舟歇下来后,握着他粗糙干枯的手说:“李大爷,互助组就是互相帮衬着过日子。您身体不好,不用干重活,平时帮着看看农具、守守场地就行。到了秋收,大家的粮食分您一份,保证您能吃饱穿暖。”李大爷听了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,光舟,我信你,我参加!”
  就这样,杜光舟磨破了嘴皮子,跑断了腿,终于凑齐了20多户农户,办起了金山互助组。成立那天,大家把各自的耕牛、农具都集中到打谷场上,脸上满是期待。杜光舟当选为互助组组长,他站在大家面前,声音洪亮:“乡亲们,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!我一定带领大家好好干,多打粮食,过上红火的日子!”
  春耕开始后,杜光舟天不亮就下地,把自家的地放在最后,先帮着困难户把地种完。他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种地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乡亲们,什么时候播种、什么时候施肥、怎么防治病虫害,都讲得明明白白。在他的带领下,互助组的社员们干劲十足,每天地里都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  这年秋天,金黄的麦浪在田地里翻滚,浓郁的麦香飘得老远。收割时,社员们分工明确,有的挥舞镰刀割麦,有的弯腰捆麦,有的推着石碾脱粒,打谷场上满是欢声笑语。粮食入库时大家一算,产量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!乡亲们捧着金灿灿的麦粒,围在杜光舟身边欢呼雀跃:“光舟,多亏了你带的好头!这下咱再也不愁饿肚子了!”
  1954年的冬天,王家庙村的打谷场上热闹非凡——初级农业合作社成立了。红旗在寒风中飘扬,乡亲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裳,脸上冻得通红却难掩兴奋。也是在这个冬天,杜光舟迎来了人生中最光荣的时刻——宣誓入党。
  鲜红的党旗挂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,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。杜光舟和其他几名新党员站在党旗下,挺直了脊梁,举起粗糙却有力的拳头,眼神坚定得像山,一字一句地宣誓:“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,拥护党的纲领,遵守党的章程……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,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,永不叛党!”宣誓的声音铿锵有力,穿透凛冽的寒风,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  宣誓完毕,杜光舟把党章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贴胸口的口袋,那里还揣着当年的土地证。一旧一新两件东西,诉说着他从贫苦农民到共产党员的蜕变。他摸了摸胸口,心里暗暗发誓:这辈子,一定要跟着党,为乡亲们谋幸福,刀山火海也不回头!
  1956年,随着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推进,杜光舟牵头联合附近12个村庄,成立了金山高级农业社,当选为社长。站在主席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乡亲们,他心里既激动又沉重。激动的是乡亲们的信任,沉重的是13个村的期盼。“从今天起,咱13个村就是一家人了!”他声音洪亮,“我杜光舟保证,一定带着大家伙儿,把金山这片土地种好,把日子过好!”
  担任社长后,杜光舟更忙了。他心里装着整个金山片区的发展,每天走村串户,了解各个村庄的情况,走遍了片区的每一寸土地,踩着晨露出发,踏着月光归来,鞋底磨破了好几双,脚底板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。
  走访中,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:金山片区虽有白浪河滋养,但河水分布不均,一到旱季,不少田地就成了“靠天吃饭”的望天田。1956年夏天,连续一个多月没下雨,白浪河水位大幅下降,不少田地的庄稼都蔫了,叶子发黄,乡亲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枯死,急得直哭。杜光舟看着干裂的土地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,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里渐渐成型——修水库!
  “修水库!”在金山高级农业社第一次社员代表大会上,杜光舟说出这个想法时,会场瞬间安静下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:“光舟啊,修水库可不是小事。咱没技术没设备,全靠手挖肩扛,得花多少人力物力?万一修不成,还得耽误种地,风险太大了!”老人的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,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  杜光舟站起身,走到会场中央,指着窗外干裂的土地,声音沉重:“乡亲们,大家都看到了,今年大旱,咱的庄稼都枯死了,损失多大啊!要是不修水库,明年、后年还可能遇到旱灾,咱还是得靠天吃饭。只要修成水库,就能把白浪河的水存起来,旱季能浇地,雨季能防洪,咱的庄稼再也不用怕旱灾了!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坚定:“技术不够,咱就去学;设备没有,咱就用手挖、用肩扛!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就没有办不成的事!”
  为了打消乡亲们的顾虑,杜光舟带头拿出了自家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——那本是用来盖新房的钱。他还跑遍周边乡镇,登门拜访老石匠、老水利员,虚心请教修水库的技术。一位老水利员被他的诚意打动,答应亲自到金山片区指导。
  寒冬腊月,北风像野兽一样嘶吼,水库工地却成了最热闹、最火热的地方。杜光舟把铺盖卷搬到工地,和社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,把工地当成了自己的家。工地上没有像样的住处,大家就用茅草和泥巴搭起简易草棚,草棚四面漏风,晚上睡觉寒风钻进来,把被子吹得冰凉,冻得人瑟瑟发抖,可没有一个人抱怨。每天天不亮,工地上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号子声,社员们顶着寒风,挥舞着工具干得热火朝天。
  白天,杜光舟和社员们一样挥舞铁锹挖土方,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,甚至磨出了血痕,他就找块厚布垫上,咬着牙继续干;晚上,别人休息了,他还借着柴油灯昏黄的光亮,和老水利员、技术人员一起规划渠道,常常忙到后半夜。手上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,他就用针挑破,缠上布条接着干;脚上冻裂了一道道口子,渗出来的血珠冻成小红冰粒,他就用热水泡一会儿,抹上点猪油,再穿上草鞋下地。有社员心疼他,劝他歇两天,他总是摆摆手,憨厚地笑着说:“乡亲们都在拼命干,我是社长,哪能歇着!我多干一点,水库就能早一天建成。”
  一次,工地突然发生塌方,几块磨盘大的石头顺着坡滚下来,正好朝着杜光舟的方向砸去。幸好他反应快,猛地往旁边一跳才侥幸躲过,胳膊却被碎石擦伤,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子。社员们都吓得脸色发白,纷纷围过来劝他休息。杜光舟却毫不在意,从口袋里掏出干净布条简单包扎一下,又拿起铁锹大声说:“没事,一点小伤,不碍事!大家干活小心点,咱们继续干!”在他的带动下,社员们的干劲更足了,工地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响彻云霄:“加油干啊!修水库啊!多打粮啊!过好日子啊!”
 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艰苦奋战,一座蓄水7万立方米的水库终于建成了!配套的扬水站和2000米长的渠道也顺利完工。当清澈的河水顺着渠道缓缓流进干旱的农田,滋润着干裂的土地时,乡亲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欢呼雀跃起来,纷纷把杜光舟举起来,一次次抛向空中。水花溅起的涟漪里,映着乡亲们幸福的笑脸,也映着杜光舟黝黑脸上滚落的汗珠,那汗珠里,满是欣慰与自豪。
  1957年11月,杜光舟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胸前别着鲜红的党章,光荣出席了山东省第三届社会主义农业建设积极分子代表会议。随后,他又作为山东省代表进京参加全国绿化会议。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山东,第一次来到北京。火车驶入北京站时,他隔着车窗望着宽阔的长安街、雄伟的天安门,激动得悄悄整理了中山装的衣领,把党章又往下按了按,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  在北京的日子里,让他终生难忘的时刻来了——他受到了朱德委员长等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。当朱德委员长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时,杜光舟激动得浑身发颤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“老乡,你们农村的生产搞得怎么样?乡亲们的日子过得好吗?”朱德委员长温和地问。杜光舟缓过神来,哽咽着说:“报告委员长,托党的福,我们成立了互助组、合作社,修了水库,粮食产量翻了倍,乡亲们能吃饱饭了!我一定不辜负党中央的期望,带领乡亲们把日子过得更红火!”
  接见结束后,杜光舟久久没有挪动脚步,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,仿佛还能感受到委员长的温度。和全国各地的代表交流时,他得知有人带着家乡的土特产献给毛主席,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:咱金山也有好东西,也得让毛主席知道咱农民的好日子。
  从北京回来后,杜光舟不仅更用心地打理农田,还动起了发展副业的心思。他想起进京时听到的《奶酒献给毛主席》等颂歌,心里琢磨着:“咱金山虽不富裕,但也有自己的特产,要是能种出好西瓜送给毛主席尝尝,该多好!”
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他把想法跟大队其他干部一说,大家都很支持。于是,杜光舟带头在集体菜园边上开辟了一小块试验田,种起了西瓜,这也是金山片区较早的金山西瓜种植。为了种好西瓜,他专门去县里的农业技术推广站请教技术员,把技术员的话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,严格按照方法操作。每天天不亮就去浇水、松土,傍晚就坐在田埂上观察西瓜生长情况,把每一株瓜苗的状态都记下来。
  有一次,夜里突然下了瓢泼大雨,杜光舟被雨声惊醒,满脑子都是试验田的西瓜苗。他顾不上穿雨衣,抓起铁锹就冲进雨里。雨水把他的衣服淋得透湿,头发贴在脸上,视线都模糊了。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试验田,发现田里已经积水,瓜苗被泡得东倒西歪。他急得直跺脚,立刻挥舞铁锹挖沟排水,雨水顺着领口、袖口往里灌,冻得他浑身发抖,可他丝毫没有察觉,眼里只有那些瓜苗。直到把水全部排完,确认瓜苗安然无恙,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。妻子看着他浑身湿透、冻得发紫的样子,心疼得直掉眼泪,他却笑着说:“没事,只要西瓜苗能长得好,我累点不算啥。”
  夏天到了,试验田的西瓜藤上结满了圆滚滚的大西瓜。杜光舟挑选了两个最大最圆、熟透了的西瓜,跟社员们商量:“毛主席日夜为全国人民操劳,咱把这最好的西瓜寄给毛主席,让他也尝尝咱金山的味道!”社员们纷纷点头赞同。
  他特意安排用蜡条编了个框子,在框子里铺了厚厚的干茅草,又在西瓜外面包了几层干净粗布,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大西瓜放进去,反复调整位置确保不会碰撞损坏。一切准备就绪后,杜光舟亲自背着木箱子,步行十几里路送到公社邮局,一笔一划地写着“中南海 毛主席收”,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。
  寄完西瓜后,杜光舟心里既期待又忐忑。那些日子,他每天都要去公社问有没有北京来的信,晚上躺在床上也总想着西瓜的事。没过多久,公社的通讯员兴冲冲地跑到他家:“杜支书,北京来的信!中南海寄来的!”
  杜光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,跑过去接过信。他的手微微发颤,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,取出信纸。信上写着:“你们寄给毛主席的西瓜已收到。中央曾有规定,不准给主席寄东西,经主席批准,寄给你们16元钱,作为成本费。”
  拿着这封信和里面夹着的16元钱,杜光舟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他快步跑到打谷场上,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着:“乡亲们,快来看啊!毛主席收到咱的西瓜了!毛主席还寄来了成本费!”乡亲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争着看那封信和16元钱。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,有人哽咽着说:“毛主席心里真是装着咱农民啊!这么忙还惦记着咱的小事!”杜光舟把信和钱珍藏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,锁在柜子最里面,逢人就讲给毛主席寄西瓜的事。这件事也成了鄌郚金山西瓜最动人的一段佳话,在当地代代相传。
  1958年,杜光舟升任金山大队党总支书记。这一年,党委号召修建东水沟水库,要求在汛期到来之前完成任务。上级勘测后估算,按照平日进度,至少需要拖长40余天才能完成,可当时距离汛期只有不到两个月,时间紧、任务重,不少人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  杜光舟没有退缩,他常说:“革命不怕难,再难也能革命!”为了加快进度,他把大队总支办公室搬上水利工地,变成了“战地指挥部”。他亲自挑选350名身强力壮的社员,组成“攻坚突击队”,自己担任队长,带领大家日夜奋战。他制定了严格的工作计划,把任务分解到每个小队、每个人,明确了完成时间和质量要求。
  白天,工地上人声鼎沸,铁锹碰撞石头的叮当声、社员们的号子声、推车的轱辘声交织成激昂的劳动赞歌。杜光舟身先士卒,哪里最累、哪里最险,哪里就有他的身影。晚上,柴油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,大家依旧干劲十足。杜光舟陪着社员们一起干活,时不时鼓劲加油:“加油干!只要我们齐心协力,就一定能提前完成任务!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力量。
  在他的带动下,社员们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。有人主动加班加点,有人想出了提高工效的好办法。比如有社员提议用滑轮运送土方,比人工抬效率高多了。杜光舟采纳了这个建议,组织大家制作滑轮,很快投入使用,工效大大提高,原本每人每天只能挖0.8方土,后来提高到了4.2方,足足提升了5倍多。
  有一次,连续下了几天大雨,工地泥泞不堪无法施工。杜光舟没有闲着,他组织大家在工棚里学习党的方针政策,讨论施工方案,还开展劳动竞赛激发斗志。雨一停,大家立刻投入施工,干劲比之前更足了。最终,他们提前20天完成了东水沟水库的建设任务,赶在汛期到来之前筑牢了防洪屏障。上级领导检查工作时,对他们给予了高度评价:“金山大队的干部群众真是好样的!不怕困难,敢打敢拼,为全县树立了榜样!”
  杜光舟始终坚持群众路线,常年与群众“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”。1957年口粮分配时,上级要求“增产大的队多吃,增产少的队少吃”,大部分社员能吃到390斤口粮,而杜光舟主动提出,自己作为干部,要按减产队的标准只吃380斤。食堂管理员劝他:“杜支书,你每天那么辛苦,少吃10斤怎么行?”他却笑着说:“没事,乡亲们能多吃一点,我就高兴。”
  有一年春天,他在食堂吃饭时,发现菜饭质量很差,清汤寡水,不少社员有怨言。他没有批评食堂工作人员,而是把管理员叫到一边了解情况。得知是食材有限、缺乏做饭经验后,他亲自走进伙房,系上围裙做起菜饭试验。他把红薯、土豆切成小块和面粉混合,做成金黄酥脆的红薯饼;又挖了新鲜野菜,清洗干净焯去苦涩味,拌上香油和盐,做成清爽可口的凉拌野菜。饭菜做好后,他端给社员们品尝提意见,社员们尝了都纷纷称赞。在他的示范指导下,食堂管理得到很大改进,菜饭质量明显提高,群众十分满意。
  1959年秋,一场关于牲畜饲养制度的争论席卷了金山大队。当时,集体饲养的部分牲口因为管理不善出现了瘦弱的情况,部分富裕中农抓住这个个别缺点,开始否定集体喂养制度,主张把牲口分散到户饲养。党员王廷民公开在村里散布:“牲口分散到户有四大好处:攒粪多、省工省料、喂得经心、牲口肥壮!”这番话让不少社员动了心,思想极不统一。
  杜光舟得知后心里很着急,他知道,分散到户实质是发展个体资本主义,会动摇集体经济的根基。但他没有立刻批评大家,而是先深入各个生产队调研,走访了不少饲养员和社员,了解具体情况。经过反复考虑,他发现问题根源在于部分饲养员责任心不强、思想不纯。
  找到问题根源后,杜光舟首先在党内开展严肃斗争,组织党员学习党的方针政策,统一思想认识。他说:“我们是共产党员,要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道路,维护集体经济。分散到户看似能让个别牲口长得好,但长远来看,会损害大家的利益。”随后,他又在饲养较好的小队召开现场会议,组织大家评比、分享经验、开展辩论。有老社员站起来说:“解放前,我家也养过牲口,可苛捐杂税太多,最后还是把牲口卖了,差点活不下去。现在集体养牲口是为了大家好,我们不能忘本啊!”
  在大家的讨论中,主张分散到户的社员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。杜光舟趁机果断清洗了9名不合格的饲养员,选拔了一批责任心强、热爱集体的社员担任饲养员,并制定了严格的饲养管理制度,定期进行检查评比。整改之后,所有的牲口都很快膘满肥壮,毛色发亮,精神抖擞。乡亲们纷纷说:“还是杜支书看得远,坚持集体饲养,才保住了咱的家底!”
  然而,平静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。“文化大革命”的风暴席卷而来,杜光舟被打成了“走资派”。造反派们抄了他的家,把他拉到台上批斗,逼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。曾经和他一起并肩奋斗的乡亲们,有的敢怒不敢言,有的被迫与他划清界限。
  杜光舟看着曾经热火朝天的工副业被查封,看着亲手建成的水库渠道被破坏,心如刀绞。但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,拒绝承认任何诬陷,哪怕遭受再多的摧残和折磨,也从未低头。他心里惦记的,始终是乡亲们的生计,是金山片区的发展。
  1968年的春天,乍暖还寒。身心俱疲的杜光舟躺在冰冷的土屋里,看着窗外刚抽出嫩芽的柳枝,眼神里满是眷恋。他轻声念叨着:“水库的水该浇地了……油坊的菜籽该收了……”最终,这位为金山片区奋斗了一辈子的共产党员,含冤离开了人世,年仅54岁。
  岁月悠悠,正义终将到来。多年后,杜光舟的冤案得以平反。“金山赤子”这四个字浓缩了乡亲们对他最深切的怀念与最崇高的敬意。
  如今,六十多年过去了,杜光舟带领乡亲们修建的水库依旧滋养着万亩良田,曾经的工副业作坊重新红火起来,金山西瓜成了鄌郚镇的特色产业,享誉周边。每当有人路过水库,路过那些充满生机的田地和作坊,都会想起那个身材不高、皮肤黝黑,永远把乡亲们的利益放在心上的杜光舟。
  采访中,一位见证过杜光舟奋斗历程的老人动情地说:“老支书这辈子,没为自己谋过一点私利,心里装的全是咱老百姓。有他在,咱就有主心骨;跟着他干,咱就有奔头。”朴实的话语,道出了乡亲们对杜光舟最真挚的情感。
  杜光舟的一生,是共产党人坚守初心、践行使命的一生,是扎根群众、无私奉献的一生。他的精神,就像白浪河的流水,在鄌郚镇的土地上代代相传,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金山人勤劳奋进、砥砺前行,在乡村振兴的新征程上续写新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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